死亡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感受长时间的痛苦，然后一瞬间睡着吧？
在漫无终点的混战中，八云橙有好几次失去了知觉，但是每一次都很快就恢复过来。
右前臂的割伤，被热刺刺的痛觉所覆盖。
她已经忘记了是谁攻击的她，在这场白刃战中，没有任何人会记住自己杀过哪些人，没有任何人会记住自己被谁所杀。
每一位军人在漫长的战斗中，只记得两件事：
——一是长期以来训练的战斗本能；
——二是……也就是最后能记得的，才是自己身边的事物。
倍感疲累的橙知道，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而敌军越来越多。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突然端着加装刺刀的步枪，刺向了橙。可能是对方也同样是身心俱疲吧，刀锋只是撕裂腰部右侧的些许皮肉。
“呀啊啊啊——”
少女怒吼着，露出了一排尖利的牙齿，两眼瞪得老大。同时，她迅速转身，以锋利的指甲抓过对手的咽喉。
对手翻转着身体，栽倒在尸体堆上。但是与此同时，橙却也无力地倒在了尸体堆旁。
她听到，周边的金属碰撞声越来越稀薄。
她了解，自己的战友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知道，现在是呼叫炮火压制的时候了。
八云橙用尽全力，缓缓地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像左轮手枪，却比左轮手枪还要小很多，并且弹仓比较大而且只能容下一发不是普通枪弹的的发射器。
另一样是一种子弹，但是它是圆筒状的，不仅如此，前端还染上了红色的颜料。
这两种东西，分别是信号枪与信号弹。
少女再度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双手上，她吃力地将弹仓打开，将信号弹装填进去，随后高举着自己的右手，扣下了扳机。
“噗——”
如同鞭炮的爆炸声从枪口响起，看似圆球状的光团携带着残余的焰火，往略显混浊的天空飞去。
在看到白色的烟火散开时，少女再次失去了意识。
“将军。”
就连用上脑内自带的，超世纪的人工智能，也不能战胜充满智慧的主人。
当然自从在第一次下棋使用人工智能被发现，她就很少使用了。
这一盘棋局，蓝的“将”已经被逼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
黑色的“将”被一个红色“车”和一个“马”堵死了，前线的两个“卒”和一个“马”没有办法威胁到红色的“帅”。
“又是我输了……”
蓝垂下头，无奈地深呼了一口气。
紫一言不发，伸手拿走自己被吃掉的红棋，然后将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蓝也拿回自己的棋子，放回原位。
“叮铃铃——”
就在紫放下最后一颗棋子的时候，桌子角落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蓝抓起话筒，以无机质的语气轻声说道。
“这里是接待室，风见幽香中将请求进入元首的房间。”
“同意请求。”
简短的通话结束之后，蓝就放下了话筒。
“是幽香那家伙要来吗？”
“你怎么知道那家伙要来，紫大人？”
“先前不是预约好的吗？现在正是时候。”紫依然挂着优雅的笑容，回答，“况且之前我之前对你说过的。”
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道歉：“对不起，紫大人，我忘了。”
她只记得被吩咐过要在这种时候接电话，并且要同意，却忘记为什么要接电话，为什么要同意。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继续下棋吧。”紫说完，将茶杯里剩余的咖啡喝了个精光。
“那家伙要来了，真的没关系吗？”蓝望着自己早已空无一物的茶杯，问道。
“嗯嗯。”主人微微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当棋局开始了还不过五分钟，门外就传来了“咚咚”的叩门声，紧接着门外传来熟悉的“报告”声。
“请进。”紫看都不看一眼，就轻声喊道。
来者将门打开，以梦幻一般的脚步进来了。
她穿着一袭暗绿色的高级军官服，长期以来依然保留着短卷发，脸上的微笑时常散发着胁迫的气息。
当她低头看着专注下棋的两人，就扬起眉头，说。
“哟，现在可是战争时期，你们还有这份心情下棋呀？”幽香的语气，带有些微的嘲讽意味。
“我们不仅在下棋，我们还在与敌人‘下棋’，能够在痛苦中寻找快乐，何乐而不为呢？”紫将棋子放下，还是面带微笑回答。
“你们可真是闲情逸致呀。”
幽香走到旁边的第三个座位，那里没有任何的可以坐的地方，她就这么端正地站在那里，大檐帽的帽檐几乎完全盖住了一捋绿色的刘海。
“这次我是来带来一条好消息和坏消息的，不过我还是先说好消息吧，毕竟这样也比较好。”
听到幽香的下一句话之后，蓝的心头一震，突然觉得停留在半空中的棋子十分沉重。
那颗棋子，是黑色的，直走的战车。
尽管她不想往不好的方向胡思乱想，但还是难掩心中的不安。
“最新战报，敌军的机动部队受到‘梦幻’的重创，就在他们想撤退的时候，却被迟来的盟友援军——战龙军团全歼了。元首，我十分欣赏你的举措，但是我对你的举措表示不满。”
“接着呢。”紫十指紧扣，遮住了鼻孔和嘴唇。
“全体的‘梦幻’，已经成功进入了地狱的大门。”
说完之后的幽香转身将一沓布满刚印刷的宋体字的报告放在了附近的小桌子上，然后转回来面向下棋的两人。
只见蓝举着棋子的手不住轻微抖动，由于戴着严实的黑色兜帽，再加上灯光不佳，所以幽香没有办法看到她此时的表情。
而紫也一样，她保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脸几乎要贴在了手指上。
“嘀嗒——”
就在这时，蓝手中的黑色战车滑落了下来，但是九尾策士却没有将它捡起，而是一直保持着手举着空气的姿势。
之后，没有人任何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做事情。
惨白的灯光，依旧映照着整个阴森森的房间，映照着在下棋的两位领导。
以及，一位保持沉默的将军。
一直都在反复着晕眩与清醒，直到最后几位战友都已经倒下，她便不再倒下。
战斗的意志传达到了体内的每一个神经元，即使全身的器官都已经进入类睡眠状态，可是唯独被意志支撑着的神经变得异常敏感。
八云橙一直在重复着攻击、防守、再攻击、再防守的架势，甚至忘记了伤痕累累的躯体。
她的步枪，早就已经折断，取而代之的，是拳头与锋利的指甲。
每一次拳击，都精准砸在敌人的面门上；每一次爪击，都毫不留情的刺穿敌人的心脏，划破敌人的咽喉。
敌人的鲜血，与自己的鲜血交融在了一起，少女的身体和军装，没有一处是不染上鲜血的。
“蓝大人……紫大人……”
又一把刺刀刺进了她的身体，然后迅速拔出。但是她依然保持着非人类的战斗力，依然勉强抖动溢出鲜血的嘴角。
“……我好像看到……幻想乡就在……迎接我了啊……”
即使眼前时常会出现代表着致命的幻觉，她也觉得已经没有所谓。
少女突然紧咬下唇，被尖锐牙齿所渗入的肌肉再次溢出了红色的鲜血，可是就是这样，她的意识才重新回归现实。
“我真的……深爱着……幻想乡啊……”
敌人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为了方便战斗，橙不断地转移地点，而敌人就像看上猎物的狼群一样，心里想着要是能解决掉这个不能算是人类的对手会得到多少的财富和荣誉。
“谢谢……紫大人……赋予我‘八云’这个神圣的姓氏……”
想要嘶哑的喉咙几乎发不出任何的声响，是最后的‘梦幻’即将要迈入地狱的大门吗？
“谢谢……蓝大人……多年来辛苦你了……”
当她解决掉又一个暗梦士兵的时候，一大群的敌人都端着步枪一拥而上。
这一次，她没有抵抗，因为她已经身心俱疲了，任由剑阵一般的刺刀贯穿自己的身体。
她垂下了双手，头也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就如同断线的人偶般，一动不动。
思考逐渐地加快，时间仿佛凝固似的。这是临终的感觉吗？
朦胧的意识中，记忆的碎片不断翻腾，又重新组合起来，就像在放默片一样。曾经发生的事情，即使是几十年前的，也依然记忆犹新。
少女撒娇地钻进主人云朵一般的尾巴，主人露出温和的微笑。
少女被主人带走，被强迫洗澡，主人那严厉的样子，少女那一脸恐惧和不愿意的样子，她都记得。
离开幻想乡的少女在现实的残酷中不知所措，在起跑线上输给了别人。
离开幻想乡的少女在现实的残酷中不断成长，最终成为一名拥有钢铁意志的军人。
蓝大人……紫大人……原谅我的自私……
我不想这样的……
但是这次无论如何……
我也要违抗你们的命令……
即使我的身体已经腐烂，但是我的意志依然存在……
那么……
让灵魂……
在幻想乡……
得到永生吧……
意识几乎要离开身体，只有自己的左手，依然黏附着最后的知觉。
这是橙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缓缓地，缓缓地让拇指往压，裹着破碎的战术手套的其余手指，都在紧攥着手中的东西。
听到咔嚓的微弱声响后，她的内心，绽放出了花朵般的微笑。
“轰——”
三十个左右围成一团的暗梦士兵，在这个瞬息之间就被焰火淹没了，冲天的火柱将黑夜映成白昼。
“对了，在路上，我还顺便派人在八云橙的军官宿舍里找到了绝书，你要看吗？”
幽香露出习以为常的带有胁迫气息的微笑，打破了长时间的沉寂。
两人没有抬头看她，过了片刻，紫开口回答：“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嗯？”
幽香只是笑笑，完全没有把紫当成一回事。
“你还是那样，口是心非呢？”
“拿给我吧。”
幽香从自己的上身服装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张折叠成四等份的白纸，然后放在棋盘上。
紫拿过白纸，然后将其打开，很快她就看到了一些黑色的字体。
还没过半分钟，妖怪贤者就将纸张递给了坐在对面的式神。
九尾策士带着犹豫的表情，缓缓接过了纸张，对她来说，这张纸显得异常沉重。
她鼓起勇气，低下头浏览上面的文字。
“我知道我面临的是死亡，但是我毫无畏惧，所以我作为‘梦幻’的首领，踏入地狱的大门。”
纸上是这么写的，字体很工整，蓝认得上面的字，那是她最爱的式神的字体。
“蓝大人，紫大人，wall，eye，knee～”
墙壁，眼睛，膝盖……
看懂了意思的八云蓝面带辛酸的微笑，好不容易的挤出一句话。
“橙，你真的……长大了呢……”
惨白的灯光，依旧映照着整个阴森森的房间，映照着在下棋的两位领导。
以及，一位保持沉默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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